我所知道的西洋骑士文学

作者：马健
邮箱：stronghorse@tom.com
主页：http://stronghorse.yeah.net
发布日期：2001.12.14
最近更新：2008.08.24

2006.08.25注：本文提到的大多数书籍均有PDG版电子书，可到超星（www.sslibrary.com）或读秀网站（www.duxiu.com）查询、浏览。

西洋骑士文学的始祖大概要算吟游诗人口头传唱的英雄史诗，这其中最出名的当然是荷马史诗，但我认为北欧史诗里英雄们的光辉事迹丝毫不比荷马史诗逊色。荷马史诗太出名，差不多的图书馆都有收藏，北欧史诗则相对难找一些，传世的包括英国的《贝欧武甫》（Beowulf）、德国的《尼伯龙根之歌》（Nibelungenlied）和一些断简残篇的英雄传说（Saga，萨迦），以及两部冰岛神话诗集《埃达》（Edda）。瓦格纳根据《尼伯龙根之歌》，花费26年（1848－1874）创作了歌剧《尼伯龙根的指环》，全剧上演要连演4天。当然好莱坞拍摄的同名电影就没这么长。国内出版的各种版本的白话文《北欧神话》，均出自这些史诗。其实很多动漫作品、游戏均与北欧神话、史诗有很紧密的联系，最出名的大概是《银河英雄传说》，有机会再挖坑讨论吧。

毕竟真正的骑士文学要等骑士阶级产生以后才能算，因此我认为法兰西11世纪的史诗《罗兰之歌》应该算是较早的一本。《罗兰之歌》最初也是一首口头吟唱的史诗，后来整理成文，讲的是“骑士之祖”、十二圣骑士（Paladin）之首的罗兰（Roland）骑士的故事。罗兰是查里曼（查里大帝）的外甥，为短暂而辉煌的加罗林王朝的创立建立了不朽的功勋，与同为十二圣骑士的奥利弗（Oliver）并称“查里大帝的左右翼将”，至今在巴黎圣母院门旁还立有他们三人的铜像（文后有我拍的照片）。按照《罗兰之歌》的说法，在远征西班牙的时候，罗兰因为得罪了查里大帝的妹夫、罗兰的继父、在十二圣骑士中有“背叛者”之称的盖尼隆（Ganelon），而被盖尼隆出卖给了异教徒，在撤军途经荆棘谷时被偷袭、包围。罗兰以寡敌众，虽然伤亡惨重，但是骑士的荣耀使他耻于举起求援的号角，最后终于全军覆没，和他最亲密的同伴奥利弗一起战死。这种死要面子的精神经过吟游诗人的世代歌颂，也成为了骑士精神的一部分。我一直相信，如果罗兰坚持得住没死的话，欧洲版图很可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：查里大帝死后，他的子孙无力统治庞大的帝国，终于三分天下，创立了法国（《罗兰之歌》里就整天高喊：“为了法兰西的荣耀！”）、德国、意大利，这个在高中《世界历史》课本上有。目前认为《罗兰之歌》应该是描述一段史实——查理大帝与巴斯克人的战争，但是后人撰写史诗时，往往将巴斯克换成回教徒，或是西班牙人。由于西班牙人与回教徒当时都不信奉基督教，因此后人认为这是一场宗教战争。西班牙君主曾经要求查理大帝撤军，其条件就是，西班牙将会改信基督教。

谈西方骑士文学还不能不谈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——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的故事，讲述亚瑟王及其手下骑士们的种种冒险事迹。由于亚瑟王是英国人，所以在英语世界中影响比较深远。国际上流行的“圆桌会议”据说也来自亚瑟王的大圆桌，这个圆桌还有一个传说：亚瑟王的岳父给他造了一张大圆桌作为女儿的陪嫁，并且对他预言，在圆桌坐满之前，将会不断有骑士加入他的行列，他的事业也将因此而蒸蒸日上、威名远扬，但是一旦坐满，他的事业就会走下坡路（听起来象不象《九阴真经》的第一句？）。

亚瑟王的传说国内出过一些，各种版本似乎均出自同一本书——英国马罗礼(T. MALORY)写的《亚瑟王之死》。好莱坞拍的片子倒不少，比较新一点的有《Merlin》和《The First Knight》。前者的内容大意是：Merlin是英国本土的精灵为了抵抗外来宗教——基督教的威胁而创造的一个男巫，但他在成长后摆脱了创造他的精灵，开始为自己所认定的正义而战，先是将亚瑟王的父亲扶上王位，又用法术改变他的容貌，让他与亚瑟王的母亲（当时是另一个领主的妻子）偷情，生下亚瑟王，然后从小对亚瑟王进行培训，助他取得宝剑，直至帮他登上王位。但是后来Merlin忙中出错，本来是想给亚瑟王找一个忠实的王都守护者，没想到一时没听清，给他找了个掘墓人，最终送了亚瑟王的命。而李查·基尔主演的《The First Knight》（中文名《剑侠风流》）则是讲述圆桌骑士中排名第一的兰斯洛（Lancelot）与亚瑟王的王后吉尼维尔（Guinevere）之间那段著名的爱情故事。按照好莱坞的一贯风格，片子以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为结尾，但是在原著中，这段孽缘最终导致了圆桌骑士团的分裂和王国的解体，叛徒也乘机作乱。而在最终的会战中，兰斯洛并没有像电影中的英雄一样出现在战场上，亚瑟王却被叛徒所杀。自感罪孽深重的王后最终选择了出家，在修道院中了结残生。

大概是从中世纪开始，骑士文学开始泛滥成灾，书名花样翻新，内容却是一成不变的斗恶龙、救公主（好象中国那些只会夺宝、抢秘籍的垃圾武侠），最后赛万提思终于忍无可忍，奋笔写了一本《堂·吉柯德》，将这些灌水之作狠狠嘲讽一番，导致一段时间内骑士文学绝迹。这段历史在我看的《堂·吉柯德》前言中有叙述，各图书馆应该都能找到。

不过经过一段时间后，随着历史的发展，骑士文学开始有了新的内容和精神，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。当然这样的作品是否还应该称为“骑士文学”，比较有争议，我个人则坚信“骑士精神永存”，而这里面我最欣赏的是大仲马和显克微支（Sienkiewicz）的作品。

大仲马算是一个高产作家，其作品多与法国历史相关，笔下的骑士也多具有法国绅士的特点，以至于某位朋友对我断言：“大仲马的作品是最好的绅士教科书！”。大仲马的作品里我认为最具有骑士风格的是《火枪手三部曲》、《王后三部曲》（又称《瓦洛朝三部曲》，包括《玛戈皇后》、《蒙梭罗夫人》、《四十五卫士》）、《大革命前后四部曲》（又称《大野心家》系列，包括《风雨术士巴尔萨莫男爵》、《王后的项链》、《昂热·皮都》、《夏尔尼伯爵夫人》、《红屋骑士》）和《基督山伯爵》。

《火枪手三部曲》的第一部一般译为《三个火枪手》，但我看过译得最好、最有武侠味的是伍光建译、矛盾校注的叫《侠隐记》的版本，才看第一页就让我笑了好几次，看过后再去看其他版本，很有一种看不下去的感觉，还不如去看英文版（没办法，俺不懂法文）。同一版本的第二、第三部分别叫《续侠隐记》（又名《二十年后》）、《小侠隐记》（又名《布拉日隆子爵》）。

《侠隐记》讲述达特安（《侠隐记》里的译法，电影和其它版本又译做达达尼昂、达太安）奉老父遗命来到巴黎，打算凭借家传剑法，为功名利禄而奋斗，却因误会而结识了三个火枪手。他们一起为了国王的利益而与红衣大主教作对，最后为了保护王后的名誉，拼死突破红衣大主教的层层封锁，渡海到英国取得钻饰，然后再一路杀将回来。可惜最后达特安的情人还是被毒死在他的怀里（电影则是大团圆）。作品中不朽的名言“one for all, all for one”和中国人“两肋插刀”的意思差不多，不过听起来总有一种达特安独有的狡诈味道。《续侠隐记》讲述达特安终于得到路易十四的赏识，升为火枪队统领，而这时原三个火枪手中最具有传统骑士精神的阿托士（德拉费伯爵）却与最利欲熏心的阿拉密合作，打算联合拯救落难的英国国王，与革命党对抗。决战前夜英国国王授予他们最高荣誉勋章——金羊毛勋章。战败后国王被俘，昔日的伙伴们终于团结起来，为拯救国王而奋斗。可惜种种努力均告失败，阿托士以滴到额头上的国王的鲜血发誓，一定光复英国王室。最后大家靠达特安的智慧和豪勇，终于达到目标，各人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，而达特安发了财后变得神经过敏的一段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。《小侠隐记》比前面两部加起来还长，被一拍再拍的电影《铁面人》不论怎么拍，都只取材自其中的一小段。这部作品一直写到四人年老：对王室最忠心耿耿的阿托士被国王路易十四所背叛，得到了最凄惨的结局；对朋友最忠厚的颇图士被阿拉密所蒙蔽、利诱，卷进“铁面人”事件中，最后为救朋友而被巨石压得粉身碎骨；心机深沉的阿拉密和达特安不仅活到了最后，而且都爬到了权力的顶峰——一个靠秘密教团的力量成了西班牙红衣大主教、公爵；一个成了伯爵，被炮弹炸死的时候手里还紧握着法国元帅的权杖。

显克微支是波兰人，因此作品多与波兰历史有关。他虽然不象大仲马这么有名，但是来头更大：曾因《君往何方》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《君往何方》讲述基督死后他的门徒到了罗马，顶着罗马暴君尼碌的高压统治传播福音的故事。拍成电影（港译《圣徒妖姬》）也获得了奥斯卡奖。这部作品与骑士文学关系不大，在这里扯一下只不过是给诺贝尔文学奖一点面子，其实我想说的还是他的《十字军骑士》和《洪流三部曲》（又称《卫国三部曲》）。

《十字军骑士》在“黄金书屋”有电子版，不过我是小时候先看的连环画，后来才看的小说。该书讲述十字军骑士团东征，用火与剑将基督教带给了东方的波兰和立陶宛王国。但在取得压倒性胜利、在波兰享有崇高的特权后，十字军骑士团开始眷恋世俗的权利，也不断犯下世俗的恶行，最后终于激起了波兰人的反抗。波兰骑士们披坚执锐，聚集到国王的周围，在历经多次会战后终于彻底击败十字军骑士团，光复国土。书中不仅有几次正统骑士决斗场面的描写，还有大会战的描写，对当时宫廷骑士风俗的描写也很细微。

《洪流三部曲》据说当年曾得到鲁讯的高度评价，估计是因为当时中国国情与书中描写的波兰国情很相象的缘故。从故事时间上说，三部曲的第一部是《洪流》，讲述波兰王国王权衰落，东方的俄罗斯帝国乘机东扩，强占了辽阔的乌克兰原野，西方的瑞典王国也想趁火打劫，开始西进。国难当头，波兰骑士的马刀当然也不是吃素的，开始起来保家卫国，最后活捉瑞典国王，保住了西线。这部作品对波兰骑兵的描写较多，轻灵的马刀挥舞起来，感觉比巨剑轻快多了。第二部是《火与剑》（With Fire and Sword），接着描写东线抗俄战事。这部作品有一段对早期的火炮和炮战有非常细微的描写，很有专业意味。第三部叫《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》（Pan Wolodyjowski），但是国内翻译为《边塞喋血记》。这三部作品据说都已经拍成电影，不过我还没看过。

到了现代，西方骑士文学与游戏娱乐产业相结合，又产生了一对联体婴儿——RPG游戏和奇幻文学（或称玄幻文学）。早期的RPG游戏是纸上游戏，很适合全家一起玩：父母用娓娓动听的声音朗诵故事，这些故事多半出自英雄史诗或骑士文学，讲述英雄、骑士、巫师和龙、怪物、恶魔的斗争，或者在遥远时空所进行的种种冒险；孩子们则根据故事情节，在纸上挪动代表人物的符号，扮演故事中的人物，完成他们的冒险经历。后来这些用于朗读、将RPG游戏串起来的作品逐渐独立出来，发展成了奇幻文学，如前段时间爆炒的《龙枪编年史》。奇幻文学从骑士文学中吸取了很多东西，但是由于不受现实历史架构的束缚（因此也称为“架空历史小说”），所以内容更加丰富多彩，从远古的蛮荒时代，一直到《星球大战》的遥远未来都可以包括。

P.S.:
1. 介绍完我所知道的骑士文学后，再介绍一点我所知道的骑士风俗——骑士授予制度：青年武士在成为骑士之前，必须先经过见习期，一般是给上级领主当侍从，学习武艺、礼仪。武艺当然由领主传授，礼仪则基本上靠领主夫人传授，所以“lady first”自然成为骑士礼仪的第一信条。当见习骑士立下功勋，或在比武大会上夺得荣誉后（理论如此，实际上大多数是随便考一下），就可以封为骑士。受封时见习骑士跪在地上，领主或国王拔出佩剑，在受封者的左、右肩膀和后脖颈上各轻点一下，有的还要赏赐代表骑士身份的腰带、马刺等。《十字军骑士》里的兹皮希科没有被剑点，但是躺在病床上接受了领主的赏赐。在《罗德岛战记》动画结尾时佣兵王封史帕克为骑士的仪式上有用剑点，只是没看见有赏赐。据说现在英国女王封爵也还保留用剑点的套路。骑士在某个宫廷受封后，就成为该宫廷的骑士，有义务为该宫廷服务，或者出外游历，参加比武、建立功勋，用自己的名声来增加宫廷的荣耀。身份更高一点的贵族的身份象征则是胸前吊着的项链一样的东西，所以在莎士比亚的《亨利五世》电影（港译《战神》）中，在宣布两个败类的罪状后，先把这玩艺扯下来，再把人拉下去。

2. 西洋骑士文学的对称面是东洋武士文学，包括日本古代文学、战国文学，及诸多描写江户时代剑侠、忍者的作品，电影方面则有以黑泽明作品为代表的诸多佳作（我看完后终于明白香港古装片里不伦不类的人物服装造型从哪来）。其实日本动漫、游戏很多都与这些历史相关，如果缺乏这方面的知识，经常会被搞得满头雾水，所以国内的相关网站已有不少，我相信我再怎么写，也超不过赤军长胜等人的水平，不如藏拙。

3. 以前在网上讨论西方有没有武侠作品的时候，曾有人举国内公映过的电影《唐璜》和《佐罗》，及D版的《王者之剑》、《终极奇兵》、《罗宾汉》（老版的）等为证，但是《唐璜》和原著差太多：唐璜虽然剑法高强，却总被女人玩弄；其它的我到现在也没看过文学原著（据说是存在的），所以就不说了。

4. 在《小侠隐记》和《洪流》中，都提到随着火器的发展，军事筑城术得到长足发展，出现了名为“棱堡”的防御结构。但是这两部书都只有名词，没有解释，害我一个葫芦闷了好几年。后来到德国汉挪威，住在郊外一家小旅馆里，偶然看到一张古代汉挪威城（汉挪威王国国都）的地图，突然茅塞顿开，随即到汉挪威市政厅对着模型研究一番，终于搞懂：筑城如果筑成平直的四方型，在四个角上容易产生死角，一条边上的两个角也难于互相支援，并且矩形的周长较短，不利于防守兵力的展开，却有利于进攻方兵力的相对集中；而所谓“棱堡”，其实就是为了克服这些弊端、充分发挥火器的远程杀伤力而提出的造型－－将四边型的角切掉，改为在角上修筑外凸的小五边型堡垒；如果城墙较长，则在城墙上分段修筑外凸的小五边型堡垒（好象分形数学上著名的Coach曲线）。这些堡垒不仅能够互相支援，或者传统点叫“互为犄角”，而且增加了城墙的实际周长，便于展开防守兵力，分散进攻兵力，拒敌于国门之外。相对的，东方如中国、韩国的“瓮城”，或者阳春一点的“霓虹门”，则有点“关门打狗”的味道。两相比较，一个外放，一个内敛，也很有意思。

5. 我感觉北欧史诗和维京武士真的是被人遗忘了，相关的电影到现在也才看了一部《The 13th Warrior》（中译《终极奇兵》），不知哪位高人能指点一下还有没有其它的？

6、下面是我在德国不莱梅拍的《罗兰骑士像》、在巴黎圣母院门前拍的《查里大帝的左右翼将》。第一张照片中罗兰胸前的盾牌上有显眼的双头鹰纹章；第二张照片正中骑马的自然是查理大帝，左侧持双刃斧的大胡子是奥利弗（Oliver），右侧就是罗兰，所持的杜郎达尔（Durandal）宝剑为现藏于马德里博物馆的原件的忠实复制品。